沒有遺憾的人生

專訪《灣生回家》監制田中實加

text / Rebecca | photo / Yuka Lai
「灣生」,是指1895至1945年日治期間,於台灣出生的日本人。他們的上一代在日本政府的大力宣傳下,離鄉別井攜同家眷漂洋過海,移居到當時還是蠻荒之地的台灣,打算開拓一片新天地。可惜最後事與願遺,二戰戰敗後,在台日人幾乎全都被「引揚」(遣返)回到陌生的祖國,而台灣導演黃銘正與監製田中實加製作的紀錄片《灣生回家》,正是述說着這群灣生於年華老去之後,帶着滿腔思念回到台灣,尋找昔日溫暖人情的故事。

堅持的力量

訪問當天田中帶病在身,緊密的分享會行程令她欠缺休息,可是她依然毫無怨言,因為她一直在做她認為是對的事──把灣生帶回家,也讓大眾知道他們的故事,一做就是十五年。這些年來她投入了青春、金錢、汗水,究竟是甚麼原因,令她可以堅持下去?她說:「人生總有遺憾,只要可以彌補遺憾那就值得了。」這場遺憾,來自她大學一年級的時候,交的一個男朋友。因為男生來不及與田中一同賞櫻,於是她鬧脾氣說分手,要男生為她撿一盒完好的櫻花,才決定要不要復合。最後,男生辦到了,田中也用了櫻花來做蛋糕,打算約男生見面的時候送他。結果到了約會那天,男生遲遲未出現,田中卻聽聞附近有交通意外,她連忙上前查看,發現男生與他的電單車都倒卧在一片血泊之中。經過搶救後,男生最後還是離開了,卻用了生命中最後一口氣告訴田中:「你要快樂,我才能安心。」這段經歷戲劇性得像電影情節,不過現實往往比電影更荒謬。因為經歷過這段人生中的最大遺憾,她得出了這樣的覺悟:「人生最大的痛是來不及,最無可奈何的事是再也沒辦法。」於是,多年來她幫助灣生與失散的家人、故土團圓,也像是慢慢彌補自己的遺憾一樣,至今已經漸漸釋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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田中實加用了十多年追訪了二百多位灣生,為這段歷史寫下一段詳盡的註腳。

堅持的代價

身為台日混血兒的田中,家中的日本老人位位都會說流利台語,也非常熱愛一切來自台灣的事物。直至奶奶、管家先後去世後,田中才知道他們都是灣生,並按照他們的遺願把骨灰灑在花蓮港。後來,陸續有年邁的灣生找上田中,請她幫忙尋找故里,她一個一個的答應,只因為一個原因──不想看到他們抱著遺憾離開。於是,這段期間她不斷來回花蓮、台北、日本,把積蓄都花光了,換來的只是旁人懷疑她付出心血背後的居心。最後,她更因為承受不住壓力而打算了結自己的生命。「那次康復之後,我對自己說:『如果人生最無可奈何是死亡,我現在已經沒有甚麼可怕了,做就做吧。』」田中的堅持,不止為保住自己的尊嚴,也是對一眾灣生的承諾,後來她甚至把房子賣掉來支持整個計劃,她說:「答應了別人要做的事情,就要做完、做好。」於是她一共花了12年尋訪了二百多位灣生,加上5年拍攝與製作,才能完成《灣生回家》這部紀錄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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其中一位灣生富永勝回到台灣尋找舊友,卻發現朋友一個一個死去,令尋訪之旅添上一片唏噓。

堅持的成果

灣生老人得以圓夢,是田中這十多年來最大的回報。就如她曾經訪問過的一位灣生家倉多惠子,多年來都抱著「異鄉人」的心結,直至連年重返故鄉台灣,不但解了鄉愁,就連長期病患也得以舒緩;而另一位灣生片山清子花了人生中的八十年一直追尋日藉母親,終於在離世前找到了母親的墓地,也算是圓了心願。對田中而言,這相當於把她以往經歷過的遺憾再彌補過一次。雖然紀錄片長110分鐘,只記錄了8 位灣生的故事,可是田中仍為每位受訪的老人剪輯了一條獨家片段,除了為表達謝意,也讓他們以至後代好好保存這段珍貴回憶。

藉由《灣生回家》帶給這個世代的歷史故事其實還未完結,早於電影上映前,台灣通過了課綱,於國中、高中的歷史課都會提到這段歷史,也指定《灣生回家》作補充教材。而田中的任務亦尚未完成,在未來的日子,她還會繼續把灣生帶回家,誠如她所說:「這是讓我最快樂的一件事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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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灣生回家》將於8月4日正式在香港上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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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5歲的家倉多惠子當初被引揚返日後一直覺得自己是個異鄉人,直至回到了台灣才找到了真正的身分認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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訪問過後,田中又匆匆忙忙的趕回台北,除了要出席電影分享會外,也要接待灣生。